不能忘怀的西双版纳 吴 夫 白云的南边 云南是藏在我心底二十多年的记忆了。那是因为七十年代末期那场领土保卫战的缘故,我从上海警备区调到了西南边缰,去打战。 后来并没有上成战场,自然也就无功劳可言。我们一个连的战士又晕头晕脑地坐了四天车,来到一个叫腾冲的地方,和缅甸的密支那市接壤,离边境仅有四十多公里! 再后来退伍,又回到了家乡,但云南从此就成了我心中那一份总也挥抹不去的念想,冥冥中总祈盼着有一天我会重游那里。 云南实在是太远了!绵延的大山遮住了她美丽的容颜,虽然有许多人从各种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知道了云南旖旎的风光和不胜枚数的动人传说,但在那个年代来说,也只能象我一样,望着天上飘着的那朵白云,告诉自己:在那白云的南面,有一片肥沃的土地,有二十六个民族的兄弟姐妹生活在那里,那可是一片色彩斑烂的土地啊! 前年,昆明世博会盛极一时,我几乎都按捺不住心中那份蠢动的念想,真想抛开一切,重新走进那白云之南、那个欢歌载舞的地方。 两千年的最后一个月,我终于有了机会:应友人之邀去云南做一次故地重游。 南昌的昌北机场距市区二十七公里,坐在车里,我浑身都被一种莫名的激动笼罩着。十二月的冷风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轻轻地裹着你的全身,让你不会打哆嗦的同时却一点点地让你觉得寒意逼人。当然,今年的冬天比起二十年前在上海西站上车时天空曼舞的雪花和悲壮的心情相比,这悄无声息的冷风只不过是一只微凉的小手抚在你的脸上罢了! 到机场不久,天竟变得模糊起来!一场不知从何而来的大雾把跑道遮盖得严严实实!这下只好停飞。就连天上的已经飞来的飞机也都转了向,到别处降落去了。我想可能今天走不了了。正好有暇空靠在候机厅的塑料椅背上,闭目回忆起在云南很短暂的一年的光景给我留下的的点点滴滴。真的!有些思路的线条不是那么的连贯,但一个个的情节依然是那样的清晰。 一直到晚上二十点,飞机终于从跑道上滑开,翘起机头,向不知何时悄悄撩开面纱的、繁星点点的夜空射去,载着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我,向那个神奇而又日思夜想的云南飞去——不!是向着白云之南的那片土地欢快奔去! 孔明灯 西双版纳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一下飞机,我就被它美不胜收的景色迷住了。 西双版纳是傣语的发音直写,原意是“十二个坝子”的意思。它的政府所在地叫景洪,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多民族聚集的地方。宽广平坦的马路两边,都栽着很粗大的粽榈树,一片片象扇子一般的大叶子随着轻风在婆娑摇曳,宛若一位位对你热情招手的傣家少女,真让人心旌摇动、不能自己。 我坐上去勐海县的车子,去参加那里一家颇有历史的茶厂六十周年厂庆。 勐海县距景洪市不过四十余公里,可那又急又多的弯道却把人的感觉拽得非常的长,让你陡生总也绕不出去的感觉。一路昏昏地坐在车上,听凭着离心力的作用把你的身体一会儿甩向左,一会儿扯向右。就在这东歪西倒的状态下,车子停了。打开车门看着外面,已经到了上灯时分。这时勐海茶厂负责接待的小左姐弟俩非常热情地把我请进了一座路边的竹楼,让我在此吃晚饭。 竹楼当然是很“傣家”的那种,几十根碗口粗细的木头柱子举着一幢房子,入门一律都是用木板做成的几级踏步,内里的陈设很简单,脚下的支柱到了这里仍然向上延伸,一直到顶。几间分隔开的小包间也是用竹篾编成的“墙”拦起来,自然是象征性地成了一个隔绝的空间。除了门口的招牌上用傣汉两种文字书写外,语言上倒是没有一点的障碍。虽然陈设简单,但服务员却都是正宗的傣家小“扑哨”,也一律都穿着鲜丽的民族服装,有如一只只美丽的蝴蝶,穿梭在各桌之间,很是惹人注目。 空气中,飘来一股酸酸的味道,杂夹着芫荽那特殊的香味。小左告诉我:这是傣家人的口味,酸、香、辣这三味是每日必不可少的。 我点点头。不错!一地有一地的习惯和风俗。看来我得入乡随俗啊! “其实这里的民族同胞平时也不穿民族服装的”。小左姐弟一边向我介绍着民俗风情一边劝酒。我发现同桌的几位酒量都不小,且善饮。这让我暗自警觉:可千万不能第一天就喝得个酩酊大醉,让人贻笑大方了。于是就推说不能喝,他们也不强劝,自己轮着一个个地喝过去。 菜一样样地端上来,制法和刀功自然不能和星级酒店相比,但很实在,每个菜都是老高堆尖的一大盘!一种特殊的风味你是在城市里永远感受不到的,尤其是那芫荽浓郁的香味,更是让你没齿难忘! 芫荽,俗称香菜,也有叫鱼腥草的,属瑞香科,有浓烈的气味。有人喜欢,也有人不喜欢,我也是属于后者的那种人。后来我从同桌的几位的嘴里知道:这种香菜是本地人的最爱,平均每户人家每天消费都在一公斤以上! 云南的菜式喜欢加入各种各样的调料,除了八角、茴香、草果之外,象柠檬、芒果之类的水果也常成为菜式,风味迥异,让人咂舌不已。 本地产的柠檬个儿不大,象青桔子,但味却很浓,有一种很好闻的特殊香味,这让云南人自豪。我注意到当我一比划起国外那种长大的黄色柠檬时,就能从他们的眼里看到那种不屑的神情。 傣家人很爱吃糯米饭,饭是装在保温的容器里端上来的。洗过手后,用三根手指拈起一团,窝在手里来回地捏,一直捏成象糍粑一样才放进嘴里。据说这样吃起来才有味。我看见女小左很优雅地用饭团在一个盛着棕色酱状物的碗里蹭出一小砣来,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敢吃吗?”她见我好奇地盯着她,就指着那碗对我说。“恐怕你们外地人吃不惯哩!”我问她是什么东西作的,她却很诡异地说:“先吃了再告诉你。”这个时候我自然不能怯场,于是也用手里的饭团学着她的样子在那碗里蹭了蹭,放到口中细细地品味着。 “吃出来什么东西没有?” 我真的吃不出来!除了辣子、香菜、芥末以外,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 “这叫剁生!是用牛肉细细地剁成葺,加入佐料一起做成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暗自好笑她的郑重其事。其实生啖牛扒倒是现代人的时尚哩!如此看起来,傣家人倒比欧洲人要先行了许多,他们对生食的营养认识显然来得更早。 不过,吃竹虫倒是得有一点勇气。 一寸多长白生生、青森森的长蛆,虽然被油炸得僵直,但一想起它们生前蠕动的样子,顿时嗓子眼里就生出一种很痒痒的感觉。我没有退缩,而是采用一种迂回的战术,先挟两只蜂蛹吃下,让自己做好更充足的心理准备。稍后,我很小心地找了一条炸得金黄的竹虫放进嘴里,轻轻一磕,它就崩溃离析了,只留下一种油腻腻的感觉。我不甘心,第二回找了一条火候比较嫩点的,一咬,一股浓浓的浆迸射出来,霎时就把我貌似坚固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击溃,吐又不是,咽又咽不下去,只好猛喝一口酒,把自己噎了个脸红脖子粗。 第二天上午开了庆典大会,晚上是文艺晚会。 晚会上,一个傣家的小扑哨,充其量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吧,表情很严肃地唱着一首我听不懂的傣语歌曲,可是她清亮的歌喉却象一汪清澈的山泉,淙淙有声;优美的旋律让我渐入佳境,迷醉在其中了。 晚会过后,众人来到了礼堂前的广场上,这里已经燃起了篝火,勐海县得到消息的人们蜂拥而来,不管认识与否,大家手拉起手,口里合着节奏,唱着“阿措姐西撒多来里哟哟”,脚下跳着“三跺脚”。虽然我也跟着吼,但意思一点不懂!不过这种热烈的氛围已经把我深深地包裹了进去,我已经忘了身在异乡,也忘了昨天、今天、明天…… 这时,另一堆簇在一起的人群中间,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白色气球冉冉升起来了。我赶忙挤过去。男小左也在这,他告诉我,这就是“孔明灯”。 哦,我记起来了!在民间灯彩艺术的资料上见过,没有想到今天有幸得以目睹,太高兴了!因为我知道,孔明灯可不是平日能见的,它只是在每年农历的八月十五那一天才放飞升空。至于有个什么故事使然,我想以后会探究清楚的。眼下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挤开众人凑到跟前,先打量个仔细再说! “孔明灯”用白色的棉纸裱成,可折叠,球体的下部用麻棉等织物扎成一个直径约一尺的环,上面浸饱燃油,在环的里面或是其他的什么地方还藏有爆竹一类的东西,使得它在上升的过程中每隔一段就会发出一串声响。 升“孔明灯”时,几个人合作,先把球体抖开,然后用火把将球体内部的那个环点着,这样被加热的空气就进入了球体。到了一定的时候,球体就缓缓地立起来,要好几个人才能拖得住它。之所以叫它“孔明灯”,除了历史的典故之外,还有一点就是非常的形象!你看:那个燃着的圆环不仅加热了空气,也把整个球体映得通亮。当它向夜空缓缓上升时,真象是一轮很袖珍的月亮! 今夜无风,“孔明灯”一边响着,一边向繁星点点的夜空缓缓升去,众人仰着脸,欢呼着送它远去。这个以我国历史上一位伟大的人物为名的“灯”,最终和天空、和星星融在了一起,成为了一种永恒。 或许,千百年来,人们就是这样在放飞自己永恒的希望吧? 是夜,我这样想。 景真八角亭 在勐海期间,热情的云南朋友让我忙里偷闲“出溜”了一下。那天上午我们原来的计划是准备去勐腊的黎明茶厂会两位朋友,在路过一个三岔路口时,一棵高大的榕树和它浓荫遮盖下的红墙黄瓦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同行的朋友们告诉我:这就是著名的景真八角亭啊! 怪不得这么眼熟呢!我好象记得在某年的一期人民画报上看到过。可能是年代久远,真的记不起是哪一期了。不过它那与周边环境如此强烈的反差,很快地就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入口处有一块铭牌,也是用傣汉两种文字注明着这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从那鲜亮的色彩上,可以看得出是用心维护过的。 我拾阶而上。 很窄的台阶两旁都是一座座红衣玉面的坐佛,风格和内地两样。再举头望去,在台阶的顶端,如针芒般的尖顶似枪刺一般直指蓝天,陡生巍峨之感。 到了上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不大,所以粗粗的打量一眼,就可以看个大概。可是要细究起来,可就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了。 景真和景洪一样,都是地名,也是个坝子。 云南人把山谷间的平地叫坝子,八角亭也就座落在景真坝子的中间,这儿的地势隆起一座仅二三十米的小山包,山包顶部安放建筑物的地方不知是人工而为还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之妙。在这一千多平方米的地方,两座极具傣族风格的宗教建筑就座落在这里。 我不懂傣文化,反正两幢建筑成T字型摆放,一幢座北朝南,一幢座东朝西,看来并不讲究什么风水朝向,或者另有讲究,不得而知。 八角亭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木制结构的塔。它的主要艺术精华应该说都汇粹在它们的顶部结构上。顾名思义,它有八个角,也就是八个面。每一面都是三角形的断面,角度很小,几乎都是锐角,再一个个地重叠起来,象孩子们玩的纸角子一样,一层比一层略小的叠上去,汇总到尖。我数了数,每一面都有十层之多! 顶尖是青铜的,以前鎏过金没有已无考证,但这无关紧要,倒是这塔的建筑风格没来由地会让你想到悉尼歌剧院,虽然两者风马牛不相及,但的确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看来,世界上大凡美的东西都是可以找以相同的共性的。 在另一边,一大四小的五座尖顶圆座白塔,你已经不能把它叫做其他的什么东西了。真正让人吃惊的是:它们和北京北海公园的白塔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当你细细地打量一下,却也各有不同了。 我想了半天,心忖北京的白塔是藏传佛教所为,而傣族佛教也恰恰是西藏喇嘛教的一个分支。所以这种风格的建筑尽管一南一北,却也互为明证,岂不是在明说中华自古就是一体的么? 野生古茶树 云南独特的地理环境和天然的优越气候条件,使得这儿的物种生存条件非常宽阔,涵盖范围从热带、亚热带、温带、到寒带,植物种类比比皆是,而且变异的物种也让我们这些内地人瞠目结舌。 中国人自古好茶。我们日常用的茶叶,原本是从属灌木的茶树上采摘下来,经炮制加工成为日常生活用品。 一到云南,友人们就告诉我,茶树在云南竟长成了乔木! 其实我也没有太多的惊讶,因为我知道云南是个产茶大省,漫山遍野的茶丛历历在目。可是乔木型的茶树倒是第一次听说。 在勐海的最后一天,主人就安排我们去参观位于八达乡的中国野生茶树王——一株有一千七百多年历史的野生乔木型茶树。 十几辆车在山间公路上迤逦而行,路上的尘土根本来不及停落,又被掀起。 这可是一次颇为热闹的拜谒。 在贺松山脚下停了车,主人们还为我们准备了干粮和水。 我想这恐怕是一次远征了! 往山上走,山势也不见得陡峭,不一会就进入了茂密的原始森林。一行人在林间由伐山人踩出来的小道上蜿蜒行进,一路上小鸟啁啾,时不时有人惊呼蛇虫的出没,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头上是重叠的浓荫。大约半个多小时过去,前头的人一声喊:“快看哪!” 后面的人知道已经到了,于是脚步也加快了起来,拐过一个山口,那株野生茶树王,用它一千七百多年来不变的神情,无声地注视着我们这群又一次打破山谷寂静的人。 我忽然象落入了一个莫名的空间,历史亘古的平静一下子把我笼罩住了,好象耳边失去了一切的声响。我凝视着它,一点一点略带敬畏地向它走去,迟疑地伸出我的手,轻轻地触摸着它那粗糙不平的枝干,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一千七百年前那永不可知的岁月。尔后,我缓缓地后退、后退,一直退到可以看见它全貌的地方。我驻足伫立,抬起我的头,望着它那不屑的、永远仰望着青空白云的脸,用心在长长地喊一声:你好啊! 这时一阵山间的轻风掠过它高高的树梢,它发出象一位老人开怀大笑般的声音来。 我的心境也一下子豁然明亮起来。 我感到非常的高兴。 这无疑是我与它一次短暂的心灵碰撞啊! 过后,我才真正地仔细地端详起这棵名声遐迩的茶树王来: 它矗立在两座山的凹地里,树高约有二十多米,四根挺直的树干从地面就开始分孽,如 四根微微伸开的手指。随着树干向上延伸又分杈,直至数不胜数。令人惊叹不已的是那根根或粗或细的枝干,一律都笔直地向上指着蓝天,没有一根企图往四周蔓延的!树干上斑驳的苔癣,好像是线装古书上的霉斑,寓意着历史 [1] [2] 下一页
更多内容:
|